這風來得毫無征兆。
傍晚便覺出異樣。天暗得比往常早，西邊的云不是溫柔的橘紅，而是一大塊一大塊的青灰色，沉甸甸地壓著，像墨潑在宣紙上，慢慢洇開。空氣里的悶勁兒又回來了，不似白天燥熱，卻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，揮之不去。我吃過晚飯，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，遠處的樹梢一動不動，樓下乘涼的狗也不叫了，趴在地上伸著舌頭。我知道，這樣的夜晚，是一定要來些什么的。
起初輕輕的，陽臺上的薄荷葉子微微一顫，像被誰悄悄碰了一下。我沒在意，轉身進屋。可緊接著風就大了，呼的一聲從窗縫擠進來，帶著涼意和雨水將至前的那股腥氣。我走到窗前，樓下的小樹已整個晃動起來，樹冠如波浪起伏，嘩嘩作響。遠處有什么東西被吹翻，哐當一聲，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風越來越急，不再是溫柔的前奏，而是成了主角。我關上一扇窗，留一道縫，那風便從縫里擠進來，發出尖細的口哨。窗簾被吸出去，鼓成弧形，又猛地彈回，反反復復，像個不知疲倦的舞者。
九點半，第一滴雨落下。啪嗒，打在窗玻璃上，黃豆大小。接著是第二滴、第三滴，然后鋪天蓋地地一陣，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雨聲填滿。夜里的夏雨，少了白天的莽撞，多了幾分深沉。
我關了燈，只留床頭一盞小夜燈，昏昏黃黃的。躺下來聽，雨聲格外清晰。它不像春雨般羞怯，也不似秋雨般凄涼；夜里的夏雨有力道，卻不急躁，像在訴說長長的故事。我想起小時候老家的夏夜，雷陣雨常在夜里發作，閃電把屋子照得慘白，轟隆隆的雷聲像巨大的車輪從屋頂碾過。
想著想著，雨勢漸漸收了。不再是傾盆的架勢，而變成均勻的中雨，淅淅瀝瀝，打在窗上有了節奏感，像鐘擺，不緊不慢。聽著聽著，眼皮就重了。夜里的雨就是這樣好，不催你，也不哄你，自顧自地下著。
迷迷糊糊中，風停了，雨也歇了。最后記得的，是窗外空調外機上積水一滴一滴落下，叮聲起伏，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敲著一只空碗。
早晨醒來，天已大亮。推開窗，空氣清清涼涼，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。路面是濕的，低洼處有淺淺的水洼，映著天光。樹葉被洗得油亮，在晨風里輕輕搖動。
這雨，夜半來，天明去，不驚擾誰的夢。我站在窗前，看晨光一點點亮起來。良久，轉身進屋，泡了一杯茶。茶香淡淡的，和窗外的草木清氣混在一起。我深吸一口這混合的空氣，坐下來，拿起筆，想將這一場雨，寫給拂去塵囂的晨光。（夏智軒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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