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灞河的水，是從《詩經》里流出來的。
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。”千年之前，灞橋折柳的離愁便浸在這條河的波光里；千年之后，那柳絮依舊年年紛飛，只是落在行人肩頭的不再是別緒，而是一聲溫潤的問候。我在灞河邊上住過許久，日日與她為鄰。晨起推窗，能望見水面浮起的薄霧；黃昏散步，能聽見流水與石岸的低語。這條從秦嶺懷抱中一路北來的河，曾幾何時還是記憶里那個沉默而疏離的鄰居，如今卻像一位洗凈鉛華的故人，溫柔地擁抱了這座城市，也擁抱了每一個走近她的人。
灞河從秦嶺深處走來，一路向北，穿過藍田的峽谷，淌過長安的田野，最后匯入渭水。晨跑時認識的朋友說：“灞河還未治理前，她在我印象中是野性的——河灘上亂石嶙峋，雜草叢生，只有膽大的孩子才敢下到水邊去捉蝌蚪。大人們總叮囑我們離河遠些，說河床深淺不一，說汛期時水會漲上來。灞河像一個沉默的鄰居，近在咫尺，卻又有些疏離。”
然而灞河在我心中最深的印記，是母親口中念了無數遍的詩句。她總愛講起“灞柳風雪”的故事，說古時候長安人送別親友，都要折下灞橋的柳枝相贈。“柳”與“留”諧音，那隨風飄飛的柳絮，便是離人的愁緒。我那時不懂這些，只覺得灞河是個有故事的河，它流淌的不僅是水，還有千年來文人墨客的嘆息。
如今，灞河真正走進了人們的生活。先是西安世博園在灞河之畔落成，長安塔倒映在水中，成了城市的新地標。接著，兩岸的河灘被整飭成寬闊的綠道，碎石路變成了平整的步道，雜草叢變成了花海和草坪。清晨，有人在河邊跑步，有人在岸邊打太極，釣魚的老人搬著小馬扎，在朝陽里一坐就是半天。傍晚，一家人沿著綠道慢慢走，孩子在前面跑，父母在后面追，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，也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河邊的柳樹還在，春天時依然飄絮，但那些柳絮不再是離愁，而是春日的詩意，落在游人的肩頭，輕輕柔柔的。
我常常想，住在河邊是一種福氣。灞河流過的不只是土地，更流進了我們的生活。它像一只溫柔的手，把生態還給自然，把美好還給日常，把詩意還給這座城市。從“灞柳風雪”的古意，到今日水清岸綠的畫卷，這條河見證了太多，灞水長流，故事未完，而我相信，這只是一個開始。（夏智軒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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